余性好山水,而吾桐山水奇秀,甲于他县。
吾卜居于南山,距县治二十余里,前后左右皆平岗,逶迤回合,层叠无穷,而独无大山;水则仅陂堰池塘而已,亦无大流。
至于远山之环绕者,或在十里外,或在二三十里外,浮岚飞翠,叠立云表。
吾尝以为看远山更佳,则此地虽无大山,而亦未尝不可乐也。
出大门,循墙而东,有平岗,尽处土隆然而高。盖屋面西南,而此地面西北,于是西北诸峰,尽效于襟袖之间。
其上有古松数十株,皆如虬龙,他杂树亦颇多有。
且有隙地稍低,余欲凿池蓄鱼种莲,植垂柳数十株于池畔。
池之东北,仍有隙地,可以种竹千个。
松之下筑—亭,而远山如屏,列于其前,于是名亭曰“数峰”,盖此亭原为西北数峰而筑也。
计凿池构亭种竹之费,不下数十金,而余力不能也,姑预名之,以待诸异日。
我天性爱好山水,而我们桐城县的山水特别秀丽,优于其他县。我选择在南山居住,离县城二十多里,前后左右都是平缓的丘冈,绵延曲折,层叠不尽,而惟独没有大山;水则只有池塘和人工修建的小水塘而已,也没有大江大河。至于环绕四周的远山,有的在十里以外,有的在二三十里以外,浮动着雾气,一片碧绿,层层叠叠,立于云外。我曾经认为观赏远山意趣更好,所以这里虽然没有大山,也未尝不令人愉悦。
出了大门,沿着院墙向东,有平缓的土丘,土丘的尽头土堆突然升高。大概因为我盖的房屋面向西南,但是此地却面向西北,所以西北方的各个山峰都侍奉在我的襟袖之间。山上有古松数十株,株株都像盘屈的龙蛇,也有很多其他的杂树。而且有块空地,比较低洼,我打算在这里凿掘一个水池养鱼种荷花,再在池边上种植数十株垂柳。水池的东北方,也有一一块空地,可以种植上千株茅竹。古松的下面再建一个亭子,远处的青山就像屏风一样,陈列在亭子的前面,因此给亭子命名为“数峰”,意思是这个亭子原本为西北那几座山峰而建。估计凿水池、建小亭、种竹的费用,不下几十两银子,可是我的经济能力是达不到的,姑且预先取好名字,等待来日。
甲:冠,优。
卜居:择地而居。
逶迤(wēi yí):绵延曲折。
陂(bēi):池塘。
堰(yàn):人工筑坝蓄水的小水塘。
浮岚(lán):山里浮动的雾气。
飞翠:好像在飞动的青山。
隆然:突起。
面:朝,面向。
“尽效”句:意谓西北诸峰,历历在目,有如近在怀抱之中。效:致。
虬(qiú)龙:传说中有角的小龙。这里用以形容松树的形状盘曲如龙。
隙地:空闲的土地。
个:竹子株数的量词,因竹叶末梢形似“个”字,故有此指。
远山如屏:远山排列像屏风一样。
盖:发语词,用在句首。
金:一两银子曰“一金”。
姑:姑且、暂且。
参考资料:完善
1、
杨怀志,潘忠荣主编.清代文坛盟主桐城派:安徽人民出版社,2002.08:161
2、
屈毓秀 张仁健 林友光主编.中国游记散文大系 安徽卷:书海出版社,2002.08:231
第一段开篇明义,提出“余性好山水”,与山水有缘、与大自然有缘。接着叙述“山水奇秀,甲于他县”的桐城故乡。作者“卜居”的南山,“独无大山”,“亦无大流”,但是幸有“逶迤”的平岗,“环绕”的远山,能弥补自然环境的不足。接着作者便以浓墨重彩写出“看远山”的佳趣:“浮岚飞翠,叠立云表”,在读者面前展示一幅“远山”山水画卷。作者接受大自然的抚慰,感情和大自然和谐融合,从内心深处感到“此地虽无大山,而亦未尝不可乐也”,肯定了“看远山”的乐趣。
第二段先叙述宅东岗顶“隆然”,适宜建亭,再叙述岗顶“面向西北”,“于是西北诸峰,尽效于襟袖之间”。岗上已有“古松数十株”,盘曲苍劲;岗下“隙地”再“种竹千个”,清影摇风。作者尚恐不能极其清幽,拟在“隙地”上“凿池蓄鱼种莲。”“植垂柳数十株于池畔”,精心谋划,拟营造一个幽雅怡人的环境。最后一句“余力不能也”“以待诸异日”,点出作者毕竟是“数十金”不能支付的寒士,空有一番宏愿。
这篇文章概括、详尽、具体、细致地描写了数峰亭的景观。“数峰亭”是作者构想之亭,而非实景。作者驰其想象,写来如见其景,如历其境。文末笔锋一转,写其力不能支付凿池、构亭、种竹之费,“姑豫名之,以待诸异日”,才将读者带回冷峻的现实。也正因为生活所迫,戴名世以半生的积著,只换得半年的安闲。他于康熙四十二年(1703年)夏退居南山,康熙四十三年(1704年)春即离开南山,再度赴京,准备明年之谒选,从此,至死才归葬南山。其所谓“以待诸异日”,则成了永久的遗憾。文章于清幽之境中表现了作者孤傲的人格。文中自然流荡着一种淡泊安闲的情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