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雅集

物不迁论

僧肇
魏晋

古诗原文

  夫生死交谢,寒暑迭迁,有物流动,人之常情。

余则谓之不然。

  何者?

《放光》云:“法无去来,无动转者。

”寻夫不动之作,岂释动以求静,必求静于诸动。

必求静于诸动,故虽动而常静。

不释动以求静,故虽静而不离动。

然则动静未始异,而惑者不同。

缘使真言滞于竞辩,宗途屈于好异。

所以静躁之极,未易言也。

  何者?

夫谈真则逆俗,顺俗则违真。

违真,则迷信而莫返,逆俗,则言淡而无味。

缘使中人,未分于存亡;下士,抚掌而弗顾。

近而不可知者,其唯物性乎。

然不能自已,聊复寄心于动静之际,岂曰必然?

  试论之曰:《道行》云:“诸法本无所从来,去亦无所至。

”《中观》云:“观方知彼去,去者不至方。

”斯皆即动而求静,以知物不迁,明矣。

  夫人之所谓动者,以昔物不至今,故曰动而非静;我之所谓静者,亦以昔物不至今,故曰静而非动。

动而非静,以其不来;静而非动,以其不去。

然则所造未尝异,所见未尝同。

逆之所谓塞,顺之所谓通。

苟得其道,复何滞哉?

  伤夫人情之惑久矣,目对真而莫觉!

既知往物而不来,而谓今物而可往!

往物既不来,今物何所往?

  何则?

求向物于向,于向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

于今未尝有,以明物不来;于向未尝无,故知物不去。

复而求今,今亦不往。

是谓昔物自在昔,不从今以至昔;今物自在今,不从昔以至今。

故仲尼曰:“回也见新,交臂非故。

”如此,则物不相往来,明矣。

既无往返之微联,有何物而可动乎?

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, 江河竞注而不流,野马飘鼓而不动,日月历天而不周。

复何怪哉?

  噫!

圣人有言曰:“人命逝速,速于川流。

”是以声闻悟非常以成道;缘觉觉缘离以即真。

苟万动而非化,岂寻化以阶道?

复寻圣言,微隐难测。

若动而静,似去而留。

可以神会,难以事求。

是以言去不必去,闲人之常想;称住不必住,释人之所谓往耳。

岂曰去而可遣,住而可留邪?

  故《成具》云:“菩萨处计常之中,而演非常之教。

”《摩诃衍论》云:“诸法不动,无去来处。

”斯皆导达群方,两言一会,岂曰文殊而乖其致哉?

是以言常而不住,称去 而不迁。

不迁,故虽往而常静;不住,故虽静而常往。

虽静而常往,故往而弗迁;虽往而常静,故静而弗留矣。

然则庄生之所以藏山,仲尼之所以临川,斯皆感往者之难留,岂曰排今而可往?

是以观圣人心者,不同人之所见得也。

何者?

人则谓少壮同体,百龄一质,徒知年往,不觉形随。

是以梵志出家,白首而归。

邻人见之曰:“昔人尚存乎?

”梵志曰:“吾犹昔人,非昔人也。

”邻人皆愕然,非其言也。

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趋,昧者不觉,其斯之谓欤?

  是以如来因群情之所滞,则方言以辨惑,乘莫二之真心,吐不一之殊教,乖而不可异者,其唯圣言乎!

  故谈真有不迁之称,导俗有流动之说。

虽复千途异唱,会归同致矣。

而征文者,闻不迁,则谓昔物不至今;聆流动者,而谓今物可至昔。

既曰古今,而欲迁之者, 何也?

是以言往不必往,古今常存,以其不动;称去不必去,谓不从今至古,以其不来。

不来,故不驰骋于古今,不动,故各性住于一世。

然则群籍殊文,百家异说,苟得其会,岂殊文之能惑哉?

  是以人之所谓住,我则言其去;人之所谓去,我则言其住。

然则去住虽殊,其致一也。

故经云:“正言似反,谁当信者?

”斯言有由矣。

  何者?

人则求古于今,谓其不住;吾则求今于古,知其不去。

今若至古,古应有今;古若至今,今应有古。

今而无古,以知不来;古而无今,以知不去。

若古不至今,今亦不至古,事各性住于一世,有何物而可去来?

然则四象风驰,璇玑电卷,得意毫微,虽速而不转。

是以如来,功流万世而常存,道通百劫而弥固。

成山假就于始篑,修途托至于初步,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。

功业不可朽,故虽在昔而不化。

不化故不迁。

不迁故,则湛然明矣。

故经云:“三灾弥纶,而行业湛然。

”信其言也。

  何者?

果不俱因,因因而果。

因因而果,因不昔灭。

果不俱因,因不来今。

不灭不来,则不迁之致明矣。

复何惑于去留,踟蹰于动静之间哉?

然则乾坤倒覆,无谓不静;洪流滔天,无谓其动。

苟能契神于即物,斯不远而可知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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